《東周列萌志》製作團隊專訪:一切都源於對諸子學說的愛(與腦洞)

國產乙女向戀愛遊戲《東周列萌志》於今年 8/17 七夕情人節正式上市,本作於 2013 年首度釋出試玩版後,便引發不少玩家的討論與期待;2016 年更在群眾募資中創下 134 萬元的募資紀錄。遊戲上市後也不負眾望地於 Steam 平台上斬獲「極度好評」的評價。

開發團隊離水三尺工作室成員小望、央央特別接受了遊戲角落等媒體聯訪,透過這次訪談,不僅能更深入地瞭解《東周列萌志》所承載的理念,更充分地感受到開發者在這數年來對本作付出的心血與愛。

《東周列萌志》製作人小望(左)、央央(右)
《東周列萌志》製作人小望(左)、央央(右)

《東周列萌志》與「離水三尺工作室」是這樣誕生的

離水三尺工作室的核心成員只有三位,分別是台大中文系畢業的小望、央央,以及台大資工系畢業的小魚(SFF)。小望在念研究所碩班修課時,著迷於先秦哲學思想,很想把諸子學說的魅力介紹給世人,本來就很喜歡玩遊戲的她,便在 PTT2 個人板上發文表示好想做款像這樣的戀愛遊戲,大開腦洞編造人設將思想家來個大改造。想不到朋友小魚看到了,便興奮地表示:「我可以幫你畫圖,我要畫 R18!」

小望本以為這只是在嘴砲,想不到還真畫出來了。為了不辜負畫師的創作,於是小望便上網 google「如何做遊戲」、「遊戲製作初心者教程」等關鍵字。在多方嘗試後,找到一款叫 NVL 的遊戲開發引擎。一個完全不懂程式的中文系學生,就這麼從零開始摸索,混跡各大論壇討論區增進自己對遊戲開發的知識,總算做出了試玩版。

她們本來以為「這種遊戲只有中文系的會有興趣」,最初找朋友試玩後獲得的評價也不太好,但秉持著「不管啦!我就是要做自己想做的東西」、「反正免費下載又沒礙著誰」的心情,將試玩版放上網路,想不到後來頗受歡迎,甚至有理工科的玩家表示玩了後開始對這些思想產生興趣。「類似的反饋有很多...」小望分享道:「有人因此把整本詩經讀完;甚至有憂鬱症患者因遊戲去接觸道家經典,治好了自己的憂鬱症。」

玩家的回饋成為了製作團隊的強心針,便決定要把這款遊戲給好好完成,於是組成了「離水三尺工作室」。工作室的名稱是由她們的綽號而來,「小望」是取自於她所喜愛的漫畫角色《封神演義》太公望,而畫師正好叫做小魚,便聯想到「姜太公釣魚」的典故,因而得名。

後來某日,小望在研究室前巧遇大學同系學妹央央。小望原本就知道央央懂國樂,便邀她為遊戲作曲。本來也只是隨口問問,想不到央央一口答應了下來。「聽到她發來的曲子時,我內心就哭了!」小望回想當時的心境道:「我心想,天啊為什麼我身邊都是天才,我一定要好好寫劇本,不能被她們壓過了。」央央則表示,自己本來都只是私下作些沒有發表機會的曲子,想不到能有這機會,讓幾千幾萬人聽到自己的作品;從小聽軒轅劍音樂長大的她,對於用音樂說故事、演繹遊戲劇情更是心嚮往之。

編劇小望、畫師小魚、樂師央央,「離水三尺工作室」的黃金鐵三角就此結成。不過由於團隊成員少,毎個核心成員都會身兼多職,也有很大一部分需要交給外包團隊處理,包括程式、音響、編曲、配音、美術等。深知自己的不足,小望也沒有在試玩版獲得迴響後馬上投入遊戲開發,而是先去遊戲公司「練功」。這段期間,她加入了《軒轅劍》團隊,對遊戲開發有了更深的瞭解,同時培養業界人脈,待準備更為充足後,才發起募資,離職全心投入《東周列萌志》的製作。

用遊戲的方式讓玩家們親近諸子學說

為什麼會想用遊戲的方式呈現?除了團隊成員本身也是熱愛遊戲的玩家外,更是因為遊戲文本的特色 ─ 互動性。

「如果你讀小說,你只能被動接受作者安排好的情節。」小望解釋道:「但如果是遊戲,你就能有所選擇。」《東周列萌志》有著多達 300 個選擇支,毎次都有 2~3 個不同的選項。製作團隊希望能創造出類似美式 RPG 的效果,讓玩家能擁有一定程度的自由,「你要為你的人生作出選擇,每個選擇都會影響好感度,只有彼此心意相通,了解對方的學說思想,才能走到好結局。」這樣的安排不僅是為了遊戲的趣味,更是模擬了現實生活中的戀愛。

同時,遊戲也是種容易普及的管道。大部分人都會喜歡玩遊戲,而在遊戲的過程中,也能自然而然地接受遊戲裡的思想。「畢竟諸子思想是比較硬的東西,想推廣、想讓人瞭解,就必須用些『非常手段』。」

非常手段示意圖(誤)
非常手段示意圖(誤)

為了讓玩家更容易融入遊戲的世界,小望在編劇上也是煞費苦心。她以「平凡的女學生」作為主角,讓玩家更容易代入自己,「因為遊戲設定關係,主角一定得具備些知識基礎,所以大學生更合適;但又不能太優秀,才有跟諸子們討論的空間。」其實最早的設定中,女主角是名戰國時代的普通女子,但寫出來後發現這樣一點都不有趣,便改寫成現在這個樣子。穿越的設定雖然「俗濫」,但用現代的角度去看當時的思想,才更能煥發新意。對此,小望表示:「過去的思想要能跟現代作結合,才有存在與流傳的價值,不然放在博物館裡偶爾欣賞就好;如果這些思想與我們的生命、生活脫節,對我們沒有幫助,那我們要它做什麼?」

台詞編寫上,小望特意寫得白話、口語,這也是為了讓所有玩家都能容易理解思想內涵。「如果故意寫得很艱澀,那只是滿足我個人的優越感,卻造成了玩家理解上的障礙,這樣就違反我的本意了。」因此她儘量用生活中的東西去比喻、去舉例,好比把墨家的兼愛比擬成無國界醫生,藉著這樣的方式讓玩家能輕鬆地以現代人的角度理解古代思想。

要如何拿捏,才能讓對白在能充分傳達思想意涵的前提下,又不顯得枯燥無趣,這正是劇本撰寫上最困難的地方。「這就是為什麼我劇本寫了這麼久!!!」小望表示,就算她行文儘可能地簡潔,但為了要表現思想,就必須花篇幅去描寫。最後劇本量爆炸,總字數多達 50 萬字,過大的工作量也導致《東周列萌志》先前未能如期上市。畢竟《東周列萌志》的劇本可不能完全天馬行空,一切都必須有所「本」,在動手撰寫各個學說的路線前,小望都必須研讀相關典籍後方能下筆。不僅如此,小望還去中國實地取材,查探稷下學宮遺址、青石關等地,因此啟發了不少靈感。像是遊戲中「老闆娘」的故事,就是她在大明湖附近的小旅店實際撞上的故事。

《東周列萌志》製作人小望(左)、央央(右)
《東周列萌志》製作人小望(左)、央央(右)

「這也正傳達了我們工作室的信念,」央央說明道:「我們一開始就打定主意,做出來的作品必須要有思想、有深度,因此我們寧可多花時間,充分掌握我們寫出來的東西。畢竟原本就是因為源於對諸子學說的愛好,因此就算遊戲延後上市,還是堅持灌注更深厚的思想內容進去。」小望則補充:「並不是說要有多深刻,或是遊戲要多深刻才是好,而是有份社會責任在。畢竟玩遊戲的很多可能只是十幾歲的孩子,我們不能傳播錯誤的知識給他們,至少要做到『正確』才行。」因此就算只是一小段可能被玩家快速跳過的對白,小望甚至還會特別諮詢專門的研究學者,才能寫出「不出錯」的對白。

化身美男子的思想家們

之所以選這六家作為主要攻略對象,其實原因很單純,因為先秦思想中最有名、最有代表性、最被後世所了解的就是這六家。

「其實一開始我想把名家刪掉。」小望透露道:「一般戀愛遊戲不會追六個這麼多,要寫六條劇情線讓我覺得好累,一度就想把名家刪了。畢竟其他五家都很重要,不能刪。」那為什麼還是留了下來?「後來突然想到惠施與莊子的濠梁之辯,想到名家與道家這段有名的鬥嘴,覺得是中國思想史上很重要的思辯,就還是留了下來。」名家因這段劇情而得以存在,想不到卻成了遊戲上市後最受歡迎的角色,「大家都喜歡傲嬌!」

在角色設定上,會儘量想辦法去還原、模擬最適合該學派的特性。有些學派並不是後人印象中的那個樣子,好比儒家,現代人可能覺得很古板,但在春秋戰國時期,儒家其實是非常熱血的革命家,因此將之設定成一名開朗陽光,口裡掛著中二理想的正太。玩家剛玩時可能會覺得,儒家怎麼會是這樣?跟自己印象中的儒家不太一樣。但玩完整條線,或是回頭去看儒家原典後,會發現這才是儒家原本的模樣。

又如法家,一般人會想到的是嚴刑峻法。而讀韓非子後你會發現,法家對人性極端不信任,總是生活在懷疑當中;因此法家線充滿了「現實」、「背叛」,可以說是「大人的世界」。這樣的人物該怎麼去談戀愛?《東周列萌志》用好、壞結局兩種路線給出了她們的答案。

而陰陽家在《東周列萌志》中,是「最貼近真相的路線」,最接近官方版的完美結局,會依次解開前面的伏筆。小望表示,其實陰陽家這個角色是她的理想投射,是對她而言的「完美男友」。站在開發者的立場,她最喜歡的就是陰陽家線。

央央說自己也喜歡陰陽家,但後來最愛的是儒家、墨家。同時也很愛小望所撰寫的「壞結局」,尤其是法家線。她引述托爾斯泰寫過的一句話「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認為悲劇特別傷感、餘韻特別深。小望也接著表示,「開發團隊願望就是虐完所有的玩家,把玩家虐得半死!」

當然春秋戰國的思想流派可不只有這六家,諸子百家可不是隨便說說的,真的是思想史上非常輝煌的時代。製作團隊為了呈現這樣的時代氛圍,也有些特殊的設計,讓募資出資者扮演稷下學宮的學士。有人愛兔子,就設計個兔兔家給她;有人說自己是個可愛的正太,就給他當正太家。按照玩家設定客製化這些「思想家」,形塑出學宮中「百家爭鳴」的氣象。

讓遊戲活起來的音樂與聲優

原本《東周列萌志》沒有那麼龐大的企圖,只想要一首原創主題曲就好,其他就找免費的音樂素材來用,畢竟最初只是免費遊戲的形式。不過負責音樂的央央表示,在主題曲還沒完成前她就發現,主題曲中的段落只要拆出來稍加變化,就能成為遊戲中不同部分的配樂,因此就用這樣的想法創作出其他配樂。隨著遊戲有了商業化的規畫,就希望儘可能地採用原創音樂,整個音樂製作的規模也就愈來愈大。

央央表示,音樂製作並非她個人獨力完成,編曲也仰賴他人的協助。在她完成主旋律,決定風格與樂器後,便請人協助合成製作。「這方面的調整是很細的工,沒做過不曉得原來要花這麼久的時間去調整,像片尾曲大概就做了一兩個月。」

央央的國樂背景讓她對樂器的聲音特性相當瞭解,「如果是悲傷情境,我就用音色纏綿婉轉的二胡;要輕快,就用笛子、琵琶。而我個人很喜歡編鐘的音色,雄厚又帶有歷史感的聲音,也是周代古代文明的代表。」在那樣的年代,必然會有著圍著火爐辯論思想的情境,她便用古琴的樸拙,佐以古箏的清脆,營造出往來對話的感覺。

《東周列萌志》製作人小望(左)、央央(右)
《東周列萌志》製作人小望(左)、央央(右)

同樣地,配音這部份也是在募資後才加上去的,但效果出乎意料地好。小望直言:「聲優的幫助非常大,讓遊戲整個活起來了!」她們找聲優的方式很土法煉鋼,先找認識的朋友,再問能否介紹其他聲優,一個一個找,一個一個試聽,務求挑出心中最符合角色形象的嗓音。

「其中最大牌的就是道家聲優藤新老師了。」為什麼能請到他?其實也要歸功於小望在業界時的經歷。當時她為《軒轅劍外傳:穹之扉》撰寫台詞,藤新老師曾為鳳煜這個角色配音,當時她便心想,未來定要找藤新老師來配音。後來她請同事幫忙牽線,對老師說:「雖然錢很少,但真的希望可以請你來幫忙...」想不到明明互不相識,老師卻一口答應。甚至在遊戲開發進度拖延,她一年後重新去詢問意願時,仍樂意幫忙,還說出「我永遠支持小望」這樣的話來。行程滿檔的老師甚至在日本出差時,於當地租錄音棚為《東周列萌志》配音。

事後,小望忍不住問他為什麼願意給予她們這麼大的幫助,藤新老師竟回應:「因為我知道你是阿森納球迷。」原來在《軒轅劍外傳:穹之扉》中有一個穿著阿森納球衣的 NPC 角色,在當時就曾引起他的好奇,並因此對小望留下了印象。

《東周列萌志》與「離水三尺工作室」的未來計畫

雖然《東周列萌志》已正式上市,但還有許多答應募資贊助玩家的承諾要兌現。製作團隊表示,將會陸續製作老闆娘、鄒衍、大學士,這三條路線的 DLC。團隊心中還有很多點子想做,像是春申君黃歇的路線,或是讓女主角開後宮的「道名線」等等。當然這些都還得看有沒有時間、經費去製作,如果有可能的話,也希望能翻譯成英文版,「Steam上有外國玩家用 Google 翻譯玩我們的遊戲,還跟我們說劇情很棒!」製作團隊也希望能藉由遊戲,將這些思想文化輸出到國外,促成文化交流。但由於文本量大,也是個所費不貲的大工程。

除了《東周列萌志》外,未來也還會想嘗試其他朝代其他題材,很可能同樣是乙女遊戲的類型,小望笑說:「其實我們內心有七個腦洞,但是都沒有時間做,也沒有錢做。」央央附和道:「像是『唐宋八大家大亂鬥』啊,『明朝青樓養成遊戲』等等...」當然現階段對「離水三尺工作室」而言,最重要的還是先把《東周列萌志》的 DLC 做好,等到把這個作品補充到沒有遺憾了再去做其他嘗試。

玩家評論是支撐心靈的力量 希望男性玩家也來玩!

訪談的最後,小望對長久以來支持她們的玩家表示感謝:「如果沒有你們的話,這款遊戲不會實現。我們本來是同人性質的獨立遊戲,到現在走向商業化,這中間過得太久,也遇到很多現實上的困難,但支持著我們的就是『答應玩家一定要做出來』,因為有這樣的責任在,所以絕對不可以放棄。要不然就太對不起曾下載試玩版或贊助募資的玩家了。」在製作過程,覺得撐不下去的時候,玩家的評論就會成為支撐團隊心靈的力量。

「從那個上網Google如何製作遊戲的小女生,到現在在Steam上擁有一款『極度好評』遊戲的製作人,這是神蹟嗎?我想是的,感謝每一位聆聽我祈禱、給我鼓勵的玩家之神。」遊戲發行後,小望寫了封感謝信給玩家,信裡這麼寫著。要從無到有製作出一款遊戲,真的很不容易;但一切都還沒有結束,募資經費早已告罄,遊戲銷售的成績將決定工作室未來的命運。正如小望所說的:「生存的挑戰,現在才剛開始。」

《東周列萌志》製作人小望(左)、央央(右)
《東周列萌志》製作人小望(左)、央央(右)

因此製作團隊也特別呼籲,雖然《東周列萌志》是款乙女向的遊戲,對很多男性玩家而言可能會有些障礙,但還是希望男性玩家能來嘗試看看。很多突破內心門檻來玩的男性,也都給予本作相當好的評價。就算對裡頭的男角不感興趣,也能從遊戲內的思想文化或劇情對白中獲得樂趣。甚至是反過來想,也可以把乙女遊戲視為「教你如何撩妹的工具」,讓六家學者教你怎麼追女生!

讀到這邊,若你開始對《東周列萌志》感興趣的話,可以透過下方的 Steam 商店傳送門前往安裝。試玩版免費下載,需透過購買升級包升級成完整版後方能解鎖所有的劇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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