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漫談/《地平線:西域禁地》是同志劇情缺乏鋪陳,還是玩家缺乏gaydar?

圖/S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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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地平線:西域禁地》的新 DLC 裡,玩家可以決定女主角亞蘿伊是否要接受女性伙伴世加的求愛,這個同性戀的感情線讓許多玩家不滿,遊戲媒體《Kotaku》說

眼見兩個酷兒熱吻,2023 年的玩家能平常心對待嗎?答案是 NO。在《地平線:西域禁地》的新 DLC《炙炎海岸》裡,亞蘿伊可以選擇是否親吻另一位女性世加。這讓一些 PS 粉絲不開心。事實上,一些玩家氣到跑上《Metacritic》對這個遊戲負評轟炸。這個遊戲在《Metacritic》上的評論者評分是 82,而玩家評分已經掉到 3.2。

當然,並非所有玩家都承認自己的反應是在歧視同性戀,有些人主張問題在於《地平線》硬塞同性戀設定又不鋪陳,導致劇情轉折突兀。以下我將說明,這種回應依然是歧視的表現,因為如果一個角色是異性戀這件事情不需要鋪陳,那一個角色是同性戀這件事情也不需要鋪陳。

異性戀霸權如何誤導你

對一些人來說,「亞蘿伊忽然變成同性戀」很突兀。會有這種情感反應很正常,因為我們活在一個假設所有人都是異性戀,而同性戀遭到隱形的世界(在一些國家還會被判刑),因此我們總是預設角色是異性戀,並認為若一個角色要是同志,作者需要先主動給證據、讓人有心理準備。社會學上把這個結構稱為「異性戀霸權」,在異性戀霸權底下,即使你不脅迫人變成異性戀,一個人也更容易自動成為異性戀,因為社會環境讓他很難想像其他可能性,並且會在他嘗試其他可能性的時候處罰他。異性戀霸權的影響滲透社會各方面,我們可以接受睡美人睜開眼睛就愛上初次見面的男人,但無法接受一個角色毫無預兆的顯現同性戀表現。

對照一下,如果今天《地平線》裡出現的是異性戀感情線,或許一樣會被抱怨缺乏鋪陳(例如一些人抱怨《鈴芽之旅》那樣),但不會有人認為這跟「硬塞異性戀設定」有關,更不會有一堆人跑去評價轟炸,說自己不想要被遊戲教育性別觀,「我不是歧視異性戀,我只是想好好玩遊戲,這很難嗎?」。

一個角色毫無預兆的愛上異性,對觀眾來說是缺乏鋪陳,一個角色毫無預兆的愛上同性,對觀眾來說是「硬塞同性戀設定」的「政治正確議程」,這顯示觀眾是這個社會歧視同性戀的結構的一環,他可以接受某個角色毫無理由的成為異性戀,但無法接受同一個角色毫無理由的成為同性戀。

為什麼我們應該注意異性戀霸權

異性戀霸權影響我們如何評價作品,也影響我們如何討論作品,在這次《地平線》的案例裡,就算劇中的的感情線真的缺乏鋪陳,那些批評「硬塞同性戀劇情」的意見也失焦,把編劇的失誤認為是角色性傾向設定的失誤。

近年許多人習慣怪罪作品當中的「政治正確」元素,這不是好現象,因為首先,如同葉多涵這篇文章所述,這種習慣妨礙你對作品做出正確的診斷;再來,大家應該有發現吧,一旦有人開始指責「政治正確毀了作品」,接下來就會陷入洗版亂鬥,讓嘲諷、罵話和仇恨言論取代真正切題的討論。

「政治正確毀了作品」這種說法會摧毀討論,而異性戀霸權讓你對同性戀元素過於敏感,鼓勵你抱怨「政治正確毀了作品」。這是為什麼我們應該注意異性戀霸權,了解自己受到哪些價值觀影響,我們才有機會成為公平和開放的討論者。

為什麼不該要求性傾向有鋪陳

如果我們希望性傾向有鋪陳,接下來的問題就是怎麼鋪陳,邏輯上有兩個選項:

a|利用性傾向,藉由跟性有直接相關的表現:例如跟特定性別的人調情曖昧...等等。

b|利用刻板印象,藉由跟性不直接相關的表現:例如把角色塑造成噴香水的肌肉男,暗示他是男同志;把角色塑造成短髮低沉聲線的西裝女,暗示他是女同志...等等。

我懷疑(a)只是把問題往後推,如果一個人無法接受一個角色跟同性接吻,那先調情再接吻,他就能接受嗎?

而(b)的問題是強化刻板印象、窄化多元性別角色可以有的樣貌。身為一個虛擬角色,你得要有「同志的樣子」,才能愛上同性,不然就是缺乏鋪陳。但同志是什麼樣子?同志就跟異性戀一樣有各種樣子,但若我們要求藝術作品利用刻板印象來呈現同志,最後藝術作品裡的同性戀就會只有少少的幾種樣子,而異性戀則獨享全部的樣子。如果你認為藝術的精神是自由與突破,那你應該拒絕讓刻板印象侷限藝術表現。

是同性戀缺乏鋪陳,還是玩家缺乏 gaydar?

話說回來,關於亞蘿伊的性傾向,《地平線》真的沒鋪陳嗎?我認為很難說。首先,在科幻設定上,亞蘿伊的基因複製自另一位同志女性。再來,亞蘿伊在一二代遊戲劇情中從未接受男性求愛,這在流行作品當中挺不尋常的。

此外,至少我自己在玩一二代時,就算還沒注意到上述兩點,也一直認為亞蘿伊是同志,我說不上來為什麼,但我的臉書貼文底下也有其他玩家反映相同體驗。或許有時候不是編劇沒鋪陳,而是玩家沒 gaydar。

毛這麼多,所以到底可以怎樣討論劇情

你可以像個正常人一樣討論劇情,例如「但我確實覺得亞蘿伊和世加的感情線缺乏鋪陳,就像《鈴芽之旅》一樣,因為...」。如此一來,你會更聚焦於你在意的鋪陳有關的線索上,整理出真正切題的評論意見。

*也回應一下常見 QA

「可是同性戀是少數,預設人是異性戀很合理」

或許吧,但這裡討論的不只是預設人是異性戀,而是不但預設人是異性戀,並且還認為同性戀角色得要符合自己心理想像的同性戀樣子才能當個同性戀,然後不符想像的角色猝不及防出櫃時抱怨「硬塞同性戀設定」。

「我沒有想要看同志感情戲」

坦白說我也沒有想。不過你覺得同志想看我們異性戀的感情戲嗎?他們生在異性戀霸權的社會,可是從小就被各種童話故事、戲劇、電影逼著看。過去所有主角都是異性戀,沒人抱怨,現在偶爾出現一兩個同性戀主角,大家就哇哇叫,好像同性戀即將征服世界一樣。

可以想的另外一點是:若你無法從同志感情戲感受到浪漫,反而覺得突兀,這是因為同志的戀愛對你來說不浪漫,還是因為你從小生活在只有異性戀感情戲的世界裡,所以無法把同性戀故事看成浪漫的?

*感謝 Mucha、葉多涵和鄭丁嘉給本文初稿的諮詢意見,也感謝在我的臉書貼文參與討論的朋友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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