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漫談／用漫畫畫動畫 水上悟志從《散人左道》到《行星與共》的奇想世界

今年初，日本動畫界宣布——《惑星公主蜥蜴騎士》將要動畫化，於夏季正式開播，可說是振奮了廣大的原作愛好者們。

嗯...，上面說的「廣大」愛好者可能有誤，水上悟志創作的漫畫作品，大概從來沒有真正熱門過。識貨的讀者當然會覺得可惜，就像畫出《女僕咖啡廳》、《天國大魔境》等傑作的石黒正数一樣，水上老師絕對是值得更多關注的漫畫家。但同時我們也不會感到意外：畢竟，有時候其故事的獨特電波、樸素的畫風，以及平凡且仍有充分成長空間的畫功，對大眾來說，終究缺了那一點直接的吸引力。

然而，只要耐著性子拿起一本《魂環》開始讀，應該就能很快領會水上悟志說故事的魅力，並且明白這位小有名氣卻從未聲名大噪的漫畫家，為什麼也會有一批忠實的關注者，當十多年前的名作宣告動畫化時，蔚為圈內人一時的話題。

樸拙卻熱情的創作者

綜觀水上的創作歷程，可以說他走的是一段「平凡的漫畫家養成經歷」：以一部兩冊單行本即告腰斬的中篇出道（《散人左道》）、透過為數不少的單回短篇鍛鍊實力（《男友變青蛙》、《啾啾狂想曲》等）、出道三年後畫出第一部長篇代表作而開始受到矚目（《惑星公主蜥蜴騎士》）、長篇連載中後期開始嘗試同時兩部連載工作（《戰國妖狐》）、第三部長篇獲得公認普遍的高度評價（《魂環》）⋯⋯。

沒有一夕爆紅，也沒有長久沈寂，水上悟志穩扎穩打、逐次提升的創作步調，似乎可以作為眾多中堅漫畫家的一面縮影。

客觀來說，水上悟志的畫風雖然從最早的《散人左道》就大致定型，但他的畫功一直說不上出色，要一直到《惑星公主蜥蜴騎士》中期、也就是其出道六七年後，才能夠穩定產出線條平穩、比例和諧、技巧安定的圖像。在此之前，他的畫要說真的很糟也不至於，但跟日本職業漫畫家的平均水準相比，水上悟志早期畫的圖明顯與之有一段落差。

即便如此，他依然能在市場上持續創作，除了靠著對漫畫的熱情，還有其敘事上獨有的特殊感性。

水上悟志早期作品圖畫的業餘感，可說是連普通讀者都一目瞭然（現在回頭去看《散人左道》的圖，簡直是慘不忍睹）。但同時他故事創作上一些特別的巧思，透過敘事安排和分鏡營造，那份獨到的趣味或感觸，也是普通讀者能直覺領會的。

以同期漫畫家而言，雖然整體比不上石黒正数的短篇傑作集：《機器人的聖誕禮物》，不過《男友變青蛙》和《啾啾狂想曲》其中收錄的幾則短篇，也有些珠玉之作。至於本來只是應出版社補充雜誌空餘頁數之邀、半開玩笑性質的墊檔作：《天使相談所》，即便全部份量僅僅一冊單行本，卻也可以說是中早期，最能看出「水上悟志這名漫畫家性格」的代表作。

在《天使相談所》這部冷門作品，有著非常完整的「水上悟志漫畫代表元素」：

・看似有點幼稚、開玩笑般的背景或物件設定。
・用上述設定演出感人／感性的情節。
・風格蠢萌的吉祥物（通常是動物）。
・帶出其諸多故事的共同主題之一：「帥氣成年人的責任感」。

這些要素，也無一不體現在《惑星公主蜥蜴騎士》當中。

日常＋奇幻＋水上電波

除了以日本戰國時代為背景的《戰國妖狐》以外，水上悟志大多數的作品，常見以現代日常生活加上些許空想元素，演出少年漫畫戰鬥風格的群像劇。特有的電波式設定和劇情安排，使其故事別具風味，卻也並非人人都能夠接受的。

舉例來說，《惑星公主蜥蜴騎士》是這麼開場：

異想天開、超出日常框架的開局演出，是水上流故事的拿手好戲。更絕的還在後面：魔法使*毀滅地球的手段，是一柄行星級大小的「餅乾槌子」，也就是平常用來敲破核果外殼的木槌，把它放大到足以擊碎地球的規模。超乎常識的劇情安排，除了背後有一套足以自圓其說的脈絡，單是看似亂來卻也著實新鮮的設定本身，也帶有一股奇異的魅力。

然而，這股「水上電波」的敘事品味，似乎是時靈時不靈。例如說，魔法使派出來殺害地球守護者：「戒指騎士」的僕從——泥娃娃，造型就可說是糟糕到隨便的地步。在水上身兼腳本、角色原案、系列構成的動畫《行星與共》裡，星雲封印派調出的「星雲武器」，離譜而缺乏協調性的外觀，也很難說是有經過深思熟慮才設計出來的模樣...。

《惑星公主蜥蜴騎士》時，還能說是作者初期畫技差強人意，因此才會以簡化、隨意的方向．來設定常態性敵人的樣貌。但到了十餘年後的《行星與共》依然這麼處理，則著實令人困惑。要說水上悟志缺乏造型設計的天分，恐怕並非如此（因為他也畫出過一些相當帥氣的東東）。更有可能的是作者覺得「畫到那種程度就夠了」，而想要把更多精力花在故事和分鏡上，用故事來決勝負。

也就是說，「水上悟志是個不重視形象包裝的漫畫家」，有跡可循。這多少也說明了他的作品明明畫風親民，卻從未真正大眾化的現實，箇中因素其來有自。

短篇×ｎ＝長篇

另一方面，「強行開門見山」、開篇就要將讀者帶入非日常的布局，在水上的漫畫中確實所在多有。《惑星公主蜥蜴騎士》如此，《魂環》亦若是。這很大一部分應該是從短篇創作時留下的習慣。

快速切入主題、在有限篇幅內完成起承轉合，是短篇故事的創作重點。就像卡夫卡的經典小說〈變形記〉，第一段第一句話，就單刀直入地告訴讀者：主角葛雷戈里一覺醒來，毫無緣由地變成了一隻大蟲。同此手法，水上的短篇中，〈啾啾狂想曲〉前兩頁就告訴讀者：源八朗是一隻「不會變成成雞的超巨大小雞」；〈男友變青蛙〉也是第三頁便揭露「奈奈美的男友變成超大青蛙」的事實（雖然標題就破哽啦）⋯⋯。

將短篇敘事的手法引入長篇連載，其實是作者評估進可攻、退可守的故事發展策略。

原本打算長期連載的《散人左道》，卻不如預期而匆匆腰斬的經歷，是影響水上如此創作架構的原因之一。2018 年，在一場水上悟志與石黑正数的對談中，他曾這麼說道：

《惑星公主蜥蜴騎士》設定了十二名年齡、出身各異的戒指騎士，就是便於作者彈性伸縮故事篇幅的處理。但或許基於這次成功經驗，讓水上察覺到：以「背景相對獨立的主要角色」演出短篇，再將之連綴成一部完整長篇，可以更容易塑造出人物的立體形象，從而提高故事長期連載的完成度。《行星與共》中，也以同樣思路設計出七名特防課成員。《魂環》更妙，乾脆用同一批面孔的角色，演出六七段時代背景各異的短篇，再有策略性的串連成一完整長篇，除了可以省去新角色重塑臉譜的麻煩，更因此深化讀者對角色的認識，帶來別開生面的體驗。

十年磨一劍：《魂環》

如果要推薦人入門水上悟志的作品，我和多數讀者一樣，會建議用《魂環》作為叩門磚。

在水上已經完結的作品當中，《魂環》堪稱是其創作歷程二十年間，完成度最高的熱情結晶。

經過蜥蜴騎士和戰國妖狐兩部長篇經驗積累，加上之前十幾則短篇的鍛鍊，水上悟志於創作生涯第十年開始的《魂環》旅程，使其迎來全新的巔峰。單行本六冊、全四十五話，長度適中的篇幅能夠讓任何人都輕易捧讀。透過同樣臉孔的人物，在不同時空上演著各種悲歡離合，也無比貼切地將「輪迴」這項主題，做出絕佳的詮釋。

相仿的手法和題材，會讓人想起手塚治虫永恆的巨著：《火之鳥》，但《魂環》故事雖有著類似的厚重感，卻不致於令人絕望、沮喪、甚至看破生死榮枯（這些都是戰爭倖存世代的手塚大師，經常從人性刻劃中折射出來的情感）。水上悟志更常體現對人生美善經驗的正向感悟，以及面對自我陰暗面的抗爭和成長。佐以大量或溫情或幽默的情節穿插，讓《魂環》不致流於通篇嚴肅，具備張弛有度的豐富可看性。

再加上水上本來就韻味獨到的分鏡手法，到《魂環》更是動人至極。藉由主角：現代日本中學生桶屋風太，和他幾段前世的身影、經歷分鏡並列，達到電影中「匹配剪輯」的效果，藉此形成某種暗示、情感交融或對照，是水上萬年不敗的情感渲染技巧，總是令人感觸良多。

關於漫畫中時間流動和分鏡的眉角，作者顯然已經充分掌握。因此，即便有時候只是看似娓娓道來的平舖直述，有關風太的前世今生，也總能吸引人不斷看下去。那些他作為古代中南美洲部落的鞋匠之子、中世紀依教會命令討伐魔女的騎士、古埃及建造人面獅身像的建築師等過往，呼應現世的因緣和果報，在不斷轉生後匯流的宿命盡頭，水上老師也的確交出一個漂亮的解答。

非常講究故事結構組織的水上，可說是少見的「擅長收尾」的漫畫家，撇除腰斬作，基本上沒有爛尾過。即便如此，在他諸多作品中，《魂環》的結局安排也是其中最好的一部：首尾呼應、趣味性、餘韻無窮...。看過的讀者一定會同意我的說法，還沒讀過的人則當然推薦快看：這樣讓人情感到最後獲得徹底滿足的漫畫傑作，絕對是可遇不可求。

絮語

除了本來就是動畫企劃的《行星與共》，《惑星公主蜥蜴騎士》也即將動畫化，那麼，或許包括《戰國妖狐》和《魂環》，後續同樣指日可待。

雖然我們有時候會擔心，自己喜歡的作品會「慘遭動畫化」，因製作品質低下而表現不如預期。然而，水上悟志曾被石黑正数評價為「用漫畫畫動畫的漫畫家」（「漫画でアニメを描いてる人だな」），從這層面來看，或許水上的作品能和動畫媒介有更高的相容性。而參酌水上曾作為《行星與共》主創的製作經驗，這次關於《惑星公主蜥蜴騎士》動畫，他也同樣作為劇本統籌參與其中，相信成品應該不會令人失望。

現在，就等今年夏天，戒指騎士們在動畫版上面活躍吧。我超期待那個最拉風的男人：風卷豹的登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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